答案在风中飘——德国电影《再见,列宁》观后感
 
作者:沙蕙
 

 
我们微渺的脚印,在沙漠上转瞬就会消失。但我们确实行走过。——张承志

 

2003年12月6日,第十六届柏林电影节的欧洲电影奖在柏林“竞技场”剧院举行了盛大的颁奖典礼,《再见,列宁》击败了其他三百多部影片,拔得头筹,可以说,它是2003年欧洲影坛上最受瞩目的影片之一。

 

创设于1988年的欧洲电影奖素有欧洲影坛的奥斯卡之美誉,其规模与影响力与日俱增。2003年也是欧洲各国电影取得丰硕成果的一年,尤其是德国、英国、俄罗斯和丹麦等国的影片颇受关注。第十六届欧洲电影奖则是对2003年欧洲电影的一次大盘点,共计有四十七个国家的三百六十部影片报名参赛,一共颁发十一项大会奖和三项非大会奖。而《再见,列宁》一片囊括了最佳影片、最佳男演员、最佳编剧三项大奖,以及通过互联网投票选出的“人民选择奖”中的最佳导演、最佳男、女演员三项非大会奖,成为此届电影奖的最大赢家。

 

事实上,该片早在2003年6月便一举夺得德国电影奖的八项大奖,其中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剪接、最佳配乐、最佳美术指导等等,从2003年春季上映以来一路高歌猛进,在法国进入票房前十名,有一百七十三万法国观众为观看这部影片走进电影院,同时,它更创造了德国本土的票房奇迹,共售出七百万张票,票房总收入达四千三百万美元,已向全球七十三个国家售出版权。并被此间媒体一致看好,认为是德国角逐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最有实力的竞争者。

 

《再见,列宁》的导演沃尔夫冈·贝克尔上一部作品《生活是你的所有》在1997年柏林电影节上得到特别奖,主演丹尼尔·布鲁赫是目前德国炙手可热的男星,2002年曾摘取德国电影奖最佳男演员奖,它的制片人斯坦芬·阿迪特同时也是著名影片《罗拉快跑》和《天堂》的制片人。但这个豪华阵容的创作班底似乎还不足以构成影片热映的根据和理由。

 

据说,斯坦芬从一大堆表现柏林墙事件的剧本中,独具慧眼地选择了贝恩德·里希坦伯格创作的这一部。他认为,德国电影界之所以在柏林墙倒塌之后十年才能产生这样的电影,是因为电影人需要时间和距离来检视和理解这一历史事件带来的社会影响,以及它对个人情感体验的重大冲击。

 

即便如此,对于影片所带来的巨大的轰动效应,电影的创作人员依然始料未及。据说在拍摄过程中,他们曾经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障碍,他们怀着绝望的勇气孤注一掷,结果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成功。

 

德国《焦点》周刊2003年3月24日的一期报道称:“一部怀念东德的影片《再见,列宁》风靡整个德国。到3月24日为止,大约有四百万德国人观看了《再见,列宁》这部影片。现在,德国商店里开始出售影片中出现的T恤衫、茶杯、脚垫等物品。制片公司在十个城市打着写有‘再见,列宁!’的旗帜在德国的许多学校放映。联邦议院的一些议员也到电影院观看这部影片。这股怀念东德热什么时候降温还不得而知。”

 

英国《独立报》2003年5月26日的报道说:“在过去长达二十一年的时间里,列宁六十英尺高的雕像曾一直伫立在两侧高楼林立的列宁广场上,但在柏林墙倒后被拆毁。目前正在德国各大影院上映的电影《再见,列宁》大获成功。这部由沃尔夫冈·贝克尔执导的《再见,列宁》以怀旧而讽刺的眼光回顾了东德的崩溃过程。拆毁列宁雕像是电影反映的一个主题。作为西方肆意破坏东德特色的标志,这一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柏林引起了一场是否应该把列宁的雕像放回现在名为联合国广场的原来位置上的争论。上周,这场争论蔓延到柏林《每日镜报》的版面上。现在这座城市正在考虑重塑他的雕像。”

 

影片《再见,列宁》的叙事结构简单流畅,它以一个成长中的男孩的视角,讲述了一个民主德国的普通家庭在柏林墙倒塌前后的生活经历。儿子亚历山大是一个小宇航迷,1978年他八岁,正当他和姐姐一起观看电视节目中东德宇航员乘坐航天飞机登月的实况转播时,两个东德的秘密警察来到他们家,和他的妈妈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交谈的内容是调查关于他的当医生的父亲不久前叛逃到西德的情况。此后母亲一言不发,被送进朋友的心理辅导中心,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八周。家庭几乎陷于崩溃和绝望。

 

从心理辅导中心出来后,母亲焕然一新,她把从前所有和父亲有关的东西全部倒进了垃圾袋,从此家里谁也不再提起父亲。母亲成了一个热衷于教育的社会活动家,对工作不知疲倦,对党忠心耿耿,她逐渐地获得了一些成就,偶尔会上电视,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儿子评论说,她把自己嫁给了社会主义民主德国。

 

温馨而平静的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持续了近二十年,转眼1989年到了,这年的十月,民主德国四十年国庆日,到处贴满红白相间的国旗,老同志们在欢呼,广场上阅兵式一如既往地进行,但是深夜,年轻人手挽着手,走上大街小巷,为他们陌生而好奇,并且莫名其妙地向往和憧憬着的“自由和民主”欢呼。游行示威在多个城市里举行,这是一个声势浩大的浪潮,席卷了无数的盲目和盲从的热血青年。嚼着苹果心不在焉的亚历山大也在队伍当中,然而目光迷离的大男孩表情却如此茫然,似乎不知道人群将把他裹挟到何方,他只是跟着众人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在他成长的这座城市的熟悉的街道。

 

母亲克里斯蒂娜参加完庆祝活动回家,在路上她遇见了游行的人群和执行任务的军警,她陷入恐慌,“放弃吧!”她喊道,好像是在劝阻那些行进中的青年,但是更让她恐惧的事发生了,两个高大威武的警察架着她的儿子亚历山大向街道的另一边走去,一个趔趄,她倒在了马路中央。

 

从拘留所匆匆赶到医院的亚历山大,不得不面对的是残酷的突如其来的现实,患有心肌梗塞的母亲,在巨大的刺激下心力交瘁,陷入不可预测的昏迷当中,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够醒来,除了等待和祈祷,医生和亲人全都无能为力。

 

母亲的昏迷只是这一个小家庭的不幸,时代的车轮滚滚,沉重而迅猛地碾过1989年动荡的岁月。民主德国经历了巨变,一转眼沧海桑田,城头变幻大王旗。柏林墙倒塌了,两个德国合并了,昂纳克下台了,东德归了西德了。如同当年在游行队伍中嚼着苹果时一样,年轻的亚历山大对一夜之间扑面而来的翻天覆地茫然不知所措。姐姐失学了,当了快餐店的工人,换了男朋友,是一个西德来的小伙子。他自己也下岗了,离开了电视修理厂,进了西德人开的卫星电视公司。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簇新的,已经不记得是不是当年游行时想要争取的那些东西,总之一切来得太快了,他没办法适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母亲醒了。

 

所有的观众都和亚历山大姐弟一样,悬起的心重又放下,放下了重又悬起。八个月的沧海桑田,谁能向这个忠实的老共产党员解释发生的一切,谁能够告诉她,你所热爱着的,你所坚信着的,那个社会主义民主德国已经从地图上永远地消失了?

 

医生说,病人虽然醒来,病情依然严重,任何哪怕微小的刺激,都会再次导致死亡的威胁。

 

一边是改朝换代的现实,一边是危在旦夕的母亲,亚历山大选择了以一己单薄而微弱的力量,为母亲生命尽头的日子献上最温暖的抚慰。然而这抚慰却是如此艰难,一个人抵抗一个已经出现的国家,一个人复活一个已经消失的国家,他成了手执长矛挥向时代风车的堂·吉诃德,笨拙,执著,引人发笑,却又令人敬佩。

 

影片的宣传语发人深省:DDR(民主德国的简称)在七十九平米的空间依然存在。

 

如果以一种冷静和客观的态度来分析这部影片,你会很从容地在光影散淡的画面中间寻出三条彼此平行又似乎纠缠在一处的线索,三个人和事物的命运起伏,母亲、民主德国、宇航员,母亲昏迷了,民主德国崩溃了,宇航员下岗了,其实每一个线索单独看时都似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然而创作者把它们如此巧妙地编排组合在一起,让你可以全方位多角度真切立体地领会到1989年至1990年间那缤纷的舞台上上演的一幕国破山河在的令人荡气回肠的剧目。

 

“1978年8月26日,在我们人类社会里,民主德国公民幸拉姆·亚恩成为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德国人,而我自己的家就在这一天被分裂。”

 

“从此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父亲,我母亲从那时起就把自己嫁给了社会主义祖国。”

 

“我的梦想是怎样带着全人类的幸福探索星球,母亲总在那儿,微笑着陪伴着我。”

 

“1989年10月17日,民主德国四十岁了,我从PGH电视修理社暂时休假,觉得自己正在壮年。”

 

“母亲一直沉睡,沉睡在无知觉中,像卫星那样围绕着人类的活动旋转,在我们的小行星上,在我们的母亲般的共和国中。”

 

“母亲的沉睡使埃里希·昂纳克同志的离开变得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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