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列颠之战的思考
 
作者:倪乐雄
 

 
夺得制空权就是胜利,在空中被击败就是战败。——朱里奥·杜黑
 
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这么少的人对这么多的人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温斯顿·丘吉尔
 
 
一、“海狮”跃跃欲试

希特勒与英法交战的目的并非为了征服这两个国家,而是因为他们不让德国向真正的目标即东方扩张。法兰西会战大获全胜后,他认为继续为征服英国而战,那是让德国为日本和美国等一心想取代英国海洋势力的国家流血。希特勒以为一向处世精明,比较现实的英国人会承认欧洲大陆的现状,承认德国已是欧洲霸主的地位,很快会接受德国提出的和约。不料新上台的丘吉尔内阁态度异常强硬,在法国已于6月22日签署了投降协定、英国远征军丢盔弃甲退回本土的情况下,仍向全世界表明要将战争继续下去。希特勒等了近一个月,见英国不准备妥协,遂于1940年7月16日正式发出第16号作战指令:

鉴于英国不顾自己军事上的绝望处境,仍然毫无准备妥协的表示,我已决定准备对英国实施登陆作战,如有必要,即付诸实施。

这一作战行动的满双重目的是,消除英国本土作为继续对德国作战的基地,如有必要,就全部占领之。 为此,我命令:

一、必须在大体上从拉姆斯盖特到怀特岛以西地区的宽大正面上,出敌不意地渡海登陆。届时,空军部队将起炮兵的作用,海军部队将起工兵的作用。关于在实施总登陆之前,采取局部行动占领怀特岛或康沃尔伯爵领地是否合适的问题,应从国防军各军种的角度分别进行研究,并将研究结果向我报告。我保留作出决定的权力。

在8月中旬以前必须完成整个作战的准备工作。

1、 二、准备工作也包括创造能在英国登陆的前提条件:

2、必须在士气上和事实上打垮英国空军,使它在德军横渡海峡时不再有值得一提的攻击力量。 3、必须开辟没有水雷的航道。

4、以稠密的水雷障碍,封锁多佛尔海峡两端和大体在奥尔德尼岛——波特兰一线的海峡西部出入口。

5、以强大的海岸炮兵,控制濒陆海区,实施炮火掩护。

在渡海行动开始前不久,将英国海军力量牵制在北海和地中海(通过意大利人),是比较理想的;现在则必须力图以空袭和鱼雷攻击来消耗英国本土的海军力量。

三、指挥和准备工作的组织:

诸位总司令先生根据我的命令和合同指令,来指挥由他们的军种派出的兵力。

从8月1日起,陆军总司令、海军总司令和空军总司令各自的指挥参谋部必须位于离我的大大营(齐根贝格)最远不超过50公里的范围以内。

我认为,应将陆军总司令和海军总司令的相互联系较多的指挥参谋部一并设在吉森才比较合适。

陆军总司令必须通过1个集团军群司令部指挥各登陆集团军作战。

这一行动的代号为“海狮”。

1、在准备和实施这一行动的过程中,国防军各军种分别担负下述任务:

陆军:

首先应为第一波上船的所有部队拟制作战计划和渡海计划。第一波渡海的高射炮兵,在受领支援和掩护地面部队、掩护各登陆港口和掩护要占领的空军基地这些任务之前,暂时归陆军(各渡海集群)指挥。 2、外,陆军应将渡海器材分配给各渡海集群,并于海军协商确定上船地点和登陆地点。

海军:

提供渡海器材,根据陆军的航海要求将渡海器材输送到各上船地域。如有可能,就征用战败国的舰船。

3、海军应在每个渡场设立为航海咨询服务的海军参谋部,并为这种海军参谋部配备护卫舰和警戒部队。出了遂行监视任务的空军部队外,海军应掩护整个海峡通道的两端。关于渡海期间指挥关系的调整问题将会下达有关命令。此外,组建海岸炮兵,统一调配陆军和海军所有用于对付海上目标的炮兵连,统一组织射击指挥——这些也是海军的任务。必须能尽快地以尽可能多的重型火炮来掩护通道和翼侧免遭来自海上敌人的袭扰。为此,也可前调铁道炮兵(以缴获的所有可供使用的火炮予以补充),把铁道炮安装在铁道炮塔的转台上;而不必动用预定只用于对付英国大陆目标(K—5和K—12型)火炮连。此外,必须将面对多佛尔海峡的超重型要塞火炮连配置在混凝土工事中,使之能持久地控制多佛尔海峡。技术性工程由托特组织承担。

空军的任务是:

阻止敌人空军的袭击。

摧毁对登陆地段构成威胁的海岸工事,粉碎敌地面部队最初的抵抗,杀伤敌开进中的预备队。为完成此项任务,空军各部队必须与陆军各渡海集群组织最密切的协同。

此外,还必须破坏敌方可用于前调预备队的重要运输线,攻击开进中的、离渡场尚远的敌海军力量。请就伞降和机降部队的使用问题向我提出建议。应于陆军共同研究,看看将伞降和机降部队的作为紧急情况下迅速投入使用的预备队是否合适。

四、在法国至英国大陆之间建立通信联络的必要的准备工作,由国防部通讯主任负责。与海军共同敷设剩下的80公里长三东普鲁士电缆。

1、五、请诸位总司令先生尽快向我呈报:

2、海军和空军为强渡海峡创造条件的计划(参看第二条)。

3、组建海岸炮兵连的具体措施(海军)。

4、关于投入使用舰船吨位和筹集与调配舰船的方法方面的概略情况。民事部门参与吗(海军)?

5、渡海部队和渡海器材集中地区的对空防御的组织情况(空军)。

6、陆军的渡海与作战计划,第一波渡海部队的编制和装备。

7、海、空军为实施与掩护渡海作战和支援登陆而确定的编制和措施。

8、关于伞降与机降部队使用的建议,关于在英国土地上占领足够地区后高射炮兵的指挥隶属关系方面的建议(空军)。

9、关于陆军总司令和海军总司令的指挥参谋部的位置的建议。

10、 陆、海、空军关于在总登陆之前是否应采取局部行动和采取何种局部行动的意见。

陆、海军关于渡海期间指挥问题的建议。

(签字)阿道夫·希特勒

二、一切取决于制空权

在希特勒下达这个指令前,英、德两国空军仍在空中对抗,这个阶段的战斗既可看作法兰西会战时空战战斗的延续,也可看成不列颠会战的前奏。主要是德国空军对英国沿岸港口的进行轰炸,似乎没有明确的战略意图。在希特勒下达指令后,德军据此作了如下部署:空军打头阵,在尽快的时间里夺取英吉利海峡、多佛尔海峡的制空权和制海权;由雷德尔的海军负责运输德军登陆部队;伦德斯特的“A集团军群”负责主要登陆作战,计划在几天内总共有41个师在英国本土登陆,其中包括6个装甲师、3个摩托化师和2个空降师。波克的“B集团军群”有3个师也在作战序列中。陆军总司令勃劳希契十分有把握地认为,占领英国的战役将在一个月内轻松地结束。不过在制定登陆计划时,陆军和海军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主要分歧是陆军方面要求开辟一条从多佛尔海峡到莱姆湾的广阔战线,分散英国陆军的兵力,使之顾此失彼,避免在狭窄战线上实施登陆时遭到英军优势兵力的集中攻击。但海军要求陆军在较短的战线——多佛尔到伊斯特伯恩之间实施登陆作战,因为海军无法提供在广阔战线上登陆的船只,集结的船只因地点分散,容易被英国空军摧毁。这使得德军登陆面临两难:若在广阔战线上展开登陆,登陆部队就可能被英国海军击沉海底;若在狭窄战线上实施,则登陆部队又可能被英国陆军赶下大海。最后,希特勒采纳了海军的意见。

德军具体的作战实施是;A集团军群司令伦德斯特元帅指挥布希将军的第16集团军和斯特劳斯将军的第9集团军,从斯海尔德河口到塞纳河口之间各港口登船出发,担任主攻。海军由福克斯通到布莱敦之间的英格兰东南海岸集结。空降部队在多佛尔、福克斯通实施空降。陆军第一攻击波共10个师在四天内完成登陆,并建立宽广的滩头阵地。一星期后向内陆挺进至泰晤士河口到朴次茅斯一线弧形高地,接下去的作战目标是从西面切断伦敦对外的交通。B集团军群中赖希瑙元帅的第6集团军,担任助攻,第一攻击波共三个师,从柯腾丁半岛的瑟堡港出发,在波特兰以西莱姆湾登陆,向北推进至塞文河口。第二攻击波用来扩张战果的是3个军,其中包括6个装甲师、3个摩托化师,第三攻击波有9个步兵师,第四攻击波为8个步兵师。入侵的总兵力为25万人,第一攻击波占其中三分之一强,所需船只为:运输船155艘、总吨位7万吨,此外还需3000多艘小型船只,包括1720艘驳船、470艘拖船和1160艘摩托快艇。

但是,如果德国空军不掌握制空权,上述计划只是纸面上的空谈,要想在英国本土进行登陆作战,首先必须击败英国空军,取得制空权。由于德国海军舰队的水面实力远不如英国,所以德国空军在夺得制空权之后,还应进一步以空中遏制英国海军对运输登陆部队的德国舰只的攻击,控制海峡领域的制海权。同时,也应夺取登陆区域上空的制空权,配合陆军地面作战。所以空中战争是关键。

德国空军在1940年8月10日开战时的实力如下:凯塞林元帅第2航空兵团和施佩尔元帅第3航空兵团共有14个轰炸机大队、9个单引擎战斗机大队、2个双引擎重型歼击机大队,共约2200架飞机。其中包括1100架轰炸机、900架单引擎战斗机、120架双引擎重型战斗机。施登夫将军第5航空兵团拥有123架轰炸机和34架战斗机。

英国空军保卫本土的战斗机总数在700到800架之间。双方实力相比,德国超出英国一倍之多,但在战斗机方面相差不是太悬殊。在飞机生产方面,英国做得比较出色。1940年5月间,丘吉尔内阁成立,费布罗克勋爵出任飞机生产部长后,两个月之内产量增加了两倍半,战斗机年产量达到4283架,而德国战斗机年产量却刚刚超过3000架。

英国为迎接这场生死存亡的搏斗,将全国划分为四个作战区域,每个战区下分若干防区。以伦敦为中心的战区,由帕克少将的第11大队防守;该战区西面由布兰德少将第10大队防守,紧靠北面一直到约克郡的地区,由利马洛里少将第12大队负责;由此向北直至苏格兰低地地区,由索尔少将第13大队保卫。英国皇家空军由道丁将军统一指挥,道丁将军的战斗机指挥部设在本特利修道院。气球阻塞网、探照灯、雷达和高射炮部队也被纳入空中防御系统。其中高射炮不足2000门(作战期间增加到2000多门),还不到防御所需最低限度的四分之一。

经过紧张的调兵遣将后,希特勒于1940年8月1日再次发出明确的指令,也就是第17号指令:

为了创造最后战胜英国的前提条件,我打算比过去更猛烈地对英国本土继续进行空中和海上战争。

一、为此,我命令:

二、德国航空兵部队应以其所有的力量尽快打垮英国空军。攻击的目标,首先是敌航空兵部队击球出及其地面设施和后勤设施,其次是敌航空军备工业,包括生产高射兵器的工业。

在取得暂时或局部的空中优势之后,应继续对敌之港口特别是对生活资料储备设施(包括内地的生活资料储备设施)实施空中战争。

三、 考虑到我方预计要采取的作战行动,对南部海岸港口尽可能少地实施空袭。 四、对敌人战舰和商船的空袭应为上述任务让路。如果临时出现了极为有利的目标,或者是扩大上述第二条规定的空袭的效果,或者是实施这种空袭对训练以后参战的机组人员有必要,则另当别论。

五、在实施这场规模扩大了的空中战争时,空军应能随时派出足够强大的兵力支援海上作战,攻击临时出现的有利目标。此外,空军还必须为“海狮”行动保留有战斗力的部队。

关于实施恐怖性袭击以作为报复一事,将由我决定。由空军根据完成准备工作的情况和天气情况自行选定。

同时,海军可实施既定措施使海上战争升级。

(签字)阿道夫·希特勒

凯特尔

很明显,德国登陆作战的成功与否取决于空中作战的胜利,而英国是否能阻止德军登陆同样取决于空中战斗的胜利。

三、德意志鹰折翅英吉利海峡

1940年8月10日,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空战以德国的空袭拉开战幕。德国空军元帅戈林乐观地估计,英国空军将在四周内被桌除逐出天空。他把全面进攻日定位“鹰日”,后因天气不利,推迟至8月13日,但实际的大规模战斗提前两天就开始了。 8月11日,两国飞机在多佛尔、布兰特上空交战,结果德国损失35架,英国损失32架。8月12日,德国空军由战斗机掩护着轰炸机共数百架分六批继续在多佛尔、布兰特上空进行轰炸,英国战斗机起飞迎战,英国战斗机前进机场遭到轰炸,南海岸六个雷达站全部被破坏,其中怀特岛上的一座雷达站瘫痪了两个星期,德军损失36架,英军损失22架。

8月13日和14日两天,德国空军出动1500架次,对英国的战斗机机场实施了主要攻击,虽然德国人对自己的战果大吹大擂,声称彻底摧毁了五个机场,但实际上只受到微不足道的破坏。德军损失了47架飞机,英军只损失了13架。

8月15日,德国空军投入三个航空兵团大部分飞机,出动轰炸机801架次,战斗机1149架次。投入对英国南部海岸进行空袭的飞机约800架,发动了四次大规模空袭,击中克劳伊顿的四个飞机工厂,破坏了五个战斗机场。英国空军出动战斗机1000架次,战斗结果是德军损失75架飞机,英军损失34架飞机。同一天,德国第五航空兵团以34架战斗机掩护100架轰炸机袭击英国东北沿海时,在太恩河畔遭到英国空军七个战斗机中队的猛烈攻击,被击落30架,英军无一损失。从此第五航空队一蹶不振,再没有参加不列颠战役。这天德军对南部海岸的攻击战果较大,不过损失也极大,而对东北海岸的攻击却遭惨败。

8月17日,两国空军再度交手,结果德国损失71架,英国损失27架。飞机损失的承受力,明显对德国不利。

8月19日到23日,海峡上空天气恶劣,空战停止了五天。德国空军总结了前期作战经验后决定,等天气转晴后,将集中力量攻击英国空军,消灭对方的空中作战力量。

8月24日到9月6日,德国空军每天平均出动1000多架次,对英国战斗机场、雷达站进行集中攻击,德国飞机数量上的优势开始发挥作用,英国南部五个前进战斗机场遭到巨大破坏,七个关键性的雷达站其中的六个遭受猛烈的轰炸,整个空中通讯指挥系统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这关键性的两周里,英国飞机被摧毁和受重伤达到446架,德国则为385架,损失较少。英国空军飞行员103名战死,128名受重伤,占全部驾驶员的四分之一。不列颠之战进入了决定性阶段。丘吉尔首相后来认为,当时的局势对英国战术空军变得很不利,这种情形如果再持续几个星期,英国天空就会失去有组织的防御,德国人肯定会实施登陆作战。

就在这紧要关头,德国空军突然改变了打击方向,把目标转到了伦敦地区的战略轰炸。从而让焦头烂额的英国空军喘过气来。德国空军改变轰炸目标的部分原因是在8月23日晚上,12架德国轰炸机奉命去轰炸伦敦郊外的飞机工厂和油库,但却把炸弹扔在了伦敦市中心,为了报复,8月25日开始,英国空军对柏林进行了几次夜袭,造成德国人在自己首都被打死的尴尬情形,希特勒恼羞成怒,决定实施大规模报复。另一个原因是想通过轰炸英国的心脏地区,迫使英国战斗机接受空中决战,并予以歼灭。 8月28日,英国空军也派出大机群对德国首都伯林进行了夜间轰炸。9月7日,星期六下午5点左右,德军投入625架轰炸机和648架战斗机飞临泰晤士河上空,对伦敦地区的兵工厂、煤气厂、发电厂、仓库以及几英里长的码头进行了一整夜的轰炸。使这个城市遭受巨大的破坏。夜间轰炸持续了一个星期。在最初的两天空袭中,炸死842人,炸伤2347人。紧接着,德军决定对伦敦进行白天空袭。英国空军也竭尽全力进行抵抗,终于引出这场空中大会战中的一场决定性战斗。

9月15日,德军出动200架左右轰炸机,由600多架战斗机掩护着分数批飞向伦敦,英国人从雷达屏幕上监视着德军机群的航向,并做好了准备,他们也把战斗机编组成几个大机群,分数批投入空中厮杀,在德国机群飞抵伦敦之前就就开始拦截。同时从各地紧急调来的英军高射炮部队在伦敦上空织成片片火网。这天,德国机群被打得落花流水,损失56架,英国只损失26架,德国轰炸机飞行员的士气空前低落,第二天,戈林改变战术,规定白天出动不再用轰炸机对伦敦进行袭击,只是作为引诱英国战斗机出动的诱饵。这场战斗表明;德国空军没有能力在白天对伦敦进行有效的轰炸。由于对伦敦的大规模轰炸既极大地消耗了德国空军实力,同时又使得濒临崩溃的英国战斗机部队和雷达设施获得了喘气的时间,9月15日这场战斗成了不列颠空中大会战的转折点(英国战史作家亨利?莫尔对此持异议,他认为,道丁将军在伦敦以北和更远的北方保存着相当一部分战斗机实力,即使伦敦前面新月型防线所属机场均遭破坏,在伦敦后方和两侧还有设施完备的机场可供皇家空军继续作战使用)。 在这场决定性战斗前两天,9月13日开始,鉴于德国入侵即在的威胁,因此,英国出动轰炸机部队对正在法国沿海港口集结的德国入侵用的船队进行了持续两个多星期的夜间轰炸。当时法国各港口内已经集结了1000艘以上的驳船,另外还有600多艘停泊在内河上游的安特卫普。英国空军在两星期的轰炸中不仅摧毁了12%的入侵用船只,还摧毁了港口附近的登轮器材和通讯设备,并阻止了德军对入侵航道进行扫雷的作业。9月17日,希特勒鉴于争夺制空权的失利,英国空军仍是一支强大的力量,远没有削弱到德军实施登陆所需要的程度,加上入侵船只遭受英国空军严重攻击,遂下令所有船只立即疏散,无限期推迟“海狮计划”。 9月15日以后,德军空袭骤然转入低潮,不过战斗并没有停止,对伦敦、伯明翰、利物浦、考文垂、布里斯托尔、南安普敦和加地夫等地的轰炸仍持续了八个月之久。德国空军对伦敦的最后一次大规模空袭是在9月30日,结果德军损失了47架飞机,英国空军只损失了20架。10月25日,意大利空军加入作战,但战果甚微。10月31日,88架意大利飞机被英国地面防空炮火逐走,人们通常认为是不列颠空中大会战的正式结束。整个会战期间,德国空军共损失1733架飞机和6000多名飞行员,英国空军损失飞机915架和414名飞行员。

四、双方作战艺术评价

1940年7月21日,希特勒在同参谋总长哈尔德谈话时提出了同俄国作战的问题,尽管当时不列颠空战尚未真正发动。这一细节较深地反映了不列颠之战失败的根本原因。从大战略的角度看,德国在“不列颠之战”中的失败根本上受东西两面作战形势的牵制所致。从德国所处的中央位置来看,只有东面俄国的威胁存在,西面英伦三岛的威胁才能真正发生作用,如果不存在东面的威胁,孤悬海上的英伦三岛对德国并不存在致命的威胁,这种情况在拿破仑战争时代就出现过。但首先从哪个方向上下手,对希特勒来说却是个极其困难的选择。如果先彻底解决东面的俄国,则可打掉了英国人的幻想,在西面收不战而胜之功效。若先征服英仑三岛,全力对付俄国也未尝不合理,但前提是德国只能投入有限的空军来取得海峡上空的制空权。如果德国投入全部空军并且战术对头的话,把对英国的轰炸进行到底,即使消耗巨大,很有可能使英国空军丧失作战能力,德国登陆作战或许能够成功,但这种消耗将使空军无法承担而后对俄国作战的任务。所以,“海狮计划”的破产根本上受东面俄国的潜在制约所致,而“海狮计划”的破产导致德国最终陷于两面作战的困境。

德国空军的失败还在于战役目标的多变,最初攻击对方战斗机机场,以歼灭对方空中有生力量;转而改为攻击以飞机制造业为主的军工生产企业,以破坏对方的兵器生产能力;最后又改为专攻大城市以打击对方士气。没有自始至终把对英国战斗机部队的打击方针贯彻到底。因为,夺取制空权的关键是摧毁对方的空中有生力量,即消灭对方的战斗机部队。德军开始尚能集中攻击英国的战斗机机场,英国的战斗机部队在德军转移攻击目标前,也几乎接近崩溃的边缘,但是一个偶然的因素使希特勒决定改变攻击目标,把兵力集中到对伦敦等大城市的轰炸上,给英国战斗机部队以喘息的时间,从而丧失了击败英国空军的良机。如果德国在攻击目标上“一以贯之”,坚持打击英国战斗机部队,则德国以有限的空军夺取“不列颠之战”胜利的机会还是存在的。战后多数史家认为:希特勒对伦敦实施轰炸的命令拯救了英国。而德国空军的三个作战目标;消灭对方空军、摧毁飞机制造业、摧毁英国士气却一个也没实现。

德国空军的失败有诸多技术上的原因。一个重要原因是缺乏大兵团作战的经验。要取得制空权必需消灭英国的战斗机并摧毁战斗机机场,这就要使用轰炸机,而轰炸机则需要战斗机的护航。但在不列颠空战之前,德国空军从来没有进行过战斗机群大规模掩护轰炸机群作战的演习,两个机种配合默契成都较差,只是后期才有所改观,不过已无济于事。

相对英国来说,德国作战飞机质量较差也是失败的重要因素。德国使用的主要战斗机机种Me109型的有效航程太短,它的真正活动半径包括来回距离只有100英里,留空时间总共才95分钟,从加莱飞至伦敦只能作极短时间的战斗便要返航。Me109型战斗机的起飞和降落在技术操作上难度很大,法国沿海机场都是匆匆建立的简陋机场,造成的困难也就更大。另一种型号的德国战斗机Me110型时速为300英里,既不灵活也不易加速,战斗中很容易被英国喷火式战斗机赶上,甚至它本身都需要Me109型战斗机来保护。德国人原先想把Me110战斗机制成最先进的机种,但却遭到技术上的失败。德国战斗机的最大弱点是无线电装备的原始化,英国战斗机要先进的许多,且德国战斗机群也无法由地面加以指挥控制。另外,德国轰炸机装备的火力太弱,只有几挺自由旋转的机枪,若无战斗机保护就无法抵抗英国战斗机的攻击。

德军在飞行员使用上明显不如英军,英国的战斗机驾驶员尽管损失较大,但往往能够非常合理地使用有限的人力资源。8月初,道丁将军手下的飞行员增加到了1434人,又从海军航空兵借到68人。英国空军训练部门每月可向前线输送约260名新飞行员,虽然新的飞行员缺乏经验,新的战斗机部队损失比老部队的大,但却能及时弥补不足。而且英国的战斗机飞行员的士气不断收到鼓舞和增强。相反,德国飞行航校培养的飞行员超过前线所需,但戈林却一向看不起战斗机机种,认为这个机种只能进行空中防御,它又用战斗机飞行员去补充轰炸机人员的损失,因而浪费了不小最佳的战斗机飞行员。在空战期间,战斗机飞行员通常一天要出动两三次,有时甚至达五次之多,不准有休息日,也不准前线单位实行轮调制,这就加重了战斗机部队的疲劳。到了9月份,战斗机部队的官兵对德军是否真会实施登陆作战产生了怀疑,觉得为假戏真做而牺牲太不值得,戈林又常常把作战失利归咎于战斗机部队缺乏朝气,因此他们的士气十分低落。由于战斗机与轰炸机之间缺乏配合,德国轰炸机往往攻击不到位,把炸弹胡乱扔在乡间田野就溜之大吉。在遭到对方战斗机攻击时,更是无法对抗而损失惨重。因此到了作战后期,轰炸机飞行员的士气已是一落千丈。

德国空军在判断对方损失时的计算经常发生错误,当然,作战双方都有夸大战果的趋向,但对德国人来讲,可能产生了更多的副作用。德国方面起初对英国空军实力的估计相当正确,但会战展开后,一方面把对方损失估计过高,认为英国战斗机每月生产量在180架到300架之间,实际上,在8、9月份,英国战斗机生产量在460架到500架之间。另一方面又把对方飞机生产量估计太低,所以因不断的计算错误而发生判断上的混乱。直到被击落的数字已经大大超过实际存在的数字,英国空军战斗力仍无减退,遂使德国飞行员士气大受影响。另外,德军将领还有这样一种习惯,当他们轰炸了一个英国战斗机机场时,就顺手用红铅笔把这个基地上的英国战斗机中队给划掉。导致这种做法有两个原因,一是空中摄影侦察的不可靠,二是对空中侦察结果作过分乐观的分析。比如,轰炸进行到8月17日,德军将领估计英国已经有12个战斗机机场被永久性摧毁了,但实际上只有曼斯顿的一个机场在较长时间内不能恢复使用。此外,德军又浪费了许多病历来攻击英国东南部的机场,这些机场不在与之对抗的英国战斗机部队的作战序列中。同时,德国人也没有认识到英国空军指挥系统中的“分区指挥部”在指挥战斗机作战时所发挥的巨大作用,像设立在伯根山、肯里、合恩教会等地的“分区指挥部”的作战室都设立在地面上,非常危险,德国人居然不知道,虽然8月底德军对它们进行过一次猛烈轰炸,但因情况不明后来没有再继续下去。

气象原因对德军作战失利也是一个很大的影响,英吉利海峡上空的云层在夏季变化莫测,经常大雾迷漫。海峡上空的气候常常是不利于进攻一方,而对防守一方有利。因为地球旋转使得天气变化由西向东发展,所以英国人总是比德国人先知道气象情况。虽然德国方面已经能破译英国气象报告的无线电密码,但却没有好好加以利用,因而还是常常吃亏。尤其当轰炸机群与战斗机群在进行空中集结编队时,经常被意外的云层和恶劣的能见度所破坏。比如在法国北部和比利时上空突然出现的云层总是让轰炸机群赶不上同战斗机群汇合的时间,而战斗机油料有限,无法等待,只好临时去支援其它轰炸机群,结果某一轰炸机群得到了加倍掩护,而另一对轰炸机群却因没有战斗机掩护而损失惨重。入秋以后,气象条件变得更加恶劣,这种差错的机会也随之增多,所造成的损失也就更加惨重。

英国空军总体实力不到德军的一半,但却最终获胜,其主要有下列几个原因:

英国空军在本土作战,这就取得了防御上的优势,其飞机作战半径距离短,留空时间长,飞机距机场很近,可很快回去加完油再升空投入战斗。

英国空军使用的战术是专打德国轰炸机,尽量避免与德国战斗机作战,除非遇到护航的轰炸机群,才同对方战斗机格斗。

英国战斗机在作战中,没有掩护轰炸机的任务,比因护航需要而被迫保持在5000~6000米高度飞行的德国战斗机具有更大的自由度,如果发生战斗,英国战斗机常常占据有利的攻击位置。德国战斗机为了引诱英国战斗机进行一对一的格斗,往往悬挂炸弹来冒充轰炸机,这就降低了战斗性能,成了空中累赘。德国的双引擎战斗机因此遭到重大损失,以致无法进行补充。

英国空中防御还得益于高射炮部队的协同。战前,英国陆军当局眼光短浅,出于争取更多军费的考虑,反对扩充高射炮部队,后来也是勉强同意。从1937年到1939年,英国高射炮兵部队由两个师扩充到七个师,由派尔中将出任高射炮兵司令,对高射炮部队实行统一指挥。但陆军当局的干扰还是产生一些不利的影响,造成会战开始阶段高射炮数量一时不能满足作战需求。在整个作战过程中,英国集中了2000多门轻型和重型高射炮,并配备了4000多具探照灯。虽然这些高射炮真正打下的飞机不多,但严重扰乱的德国轰炸机投弹的准确率。

英国获胜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利用先进的雷达监视系统,来协助空中作战。德国飞机从西欧的一些基地刚起飞,它们的影子就在雷达的荧光屏上显示出来,它们的航程被精确地标出来后,又通过地面雷达站调整部署,指挥战斗机在最有利的时间和地点迎战德国空军。地面雷达站还可以与空中的飞行员保持联系,指挥空中战斗。德国人不久就认识到这些地面雷达站的重要性,曾全力进行打击,并使之受到严重破坏,但后来打击目标转向了伦敦,没有把这一攻击继续下去。希特勒改变攻击目标的命令和让装甲部队停在敦刻尔克外围的命令的性质是差不多的,都属指导战争时的重大失误。这些雷达站和“扇形站”在不列颠空战中的价值是难以估量的,这些雷达监视系统使德国空军的攻击丧失了突然性和隐蔽性,是导致德军失败的决定性因素之一。这充分表明,将先进的科学技术及时转为军事技术的重要性。

这里要特别提一下德国空军对雷达技术的忽视。在希米德少校负责的空军情报部门的报告中,从未提及英国空军具有由雷达站、地面作战室和高频无线电网组成的严密而完整的防御系统。实际上,设在苏福克海岸的雷达站和沿海各处高大的雷达天线毫无保密可言,1938年,德国人就知道英国在进行雷达试验。在1940年5月,德国军队在布仑海滩曾俘获一套机动雷达站,但德国科学家却认为这种仪器很粗糙,而戈林对雷达的潜在价值更是毫无所知。直到7月份,德国沿法国海岸设立无线电监听站后,才判断出英国海岸雷达站发出的很奇异的信号是非常重要的。尽管如此,德国人还是远远没有估计到这些雷达站对作战的巨大影响,甚至当侦听英国战斗机群已经受到地面雷达站控制时也没有引起重视,反而认为这种由地面指挥系统来控制空中作战的方式非常僵化。

英国飞机生产的效率高也是英国取胜的重要因素。1939年5月上旬,在法兰西会战时,英国空军共有战斗机650架,在会战结束时已经损失了400多架,但到了7月中旬,又恢复到650架。这主要归功于费不罗克勋爵的努力,他在5月份出任丘吉尔内阁的飞机生产部部长后,就把战斗机生产量增加了两倍半,以致道丁将军把这种生产速度称为奇迹。在整个作战期间,英国飞机生产量远大于德国,英国飞机的年产量达到了4283架,而德国的年产量刚过3000架。

对德国来说,这场空战仅仅是“海狮计划”的第一阶段,接下去还有陆军占领滩头阵地、巩固登陆场、进行陆上会战等阶段。事实说明,在没有夺取制空权的情况下,其它几个阶段的战斗根本无法实施。因此,不列颠空中会战给今天人们最大的启示是:没有制空权就无法进行渡海登陆作战。

不列颠空战廓清了战前空军理论的许多问题,夺取制空权就是胜利,意大利军官杜黑曾经预言:“制空权决定一切”,这个预言在这次空战中首次得到了证实。另一方面这次会战实际上已间接暗示了传统制海权对制空权的依赖。英国人和德国人都十分重视空军的建设,但各有侧重,英国以保卫本土为宗旨,所以重视战斗机种的发展,在法兰西会战中,英国在陆军惨败的情况下,没有把保卫本土的二十五个战斗机中队孤注一掷投入法国战场,为日后在空战中翻本,留下本钱。德国是大陆国家,深受陆军传统影响,所以空军的建设侧重对地面装甲部队的支援,着力发展轰炸机。在不列颠空战中,英国人的战斗机优势充分体现了出来,而德国“斯图卡式”轰炸机尽管支援地面作战时效果极佳,但根本不适合用来作战略轰炸,特别在遭到英国皇家空军“飓风式”和“喷火式”战斗机攻击时 ,更是毫无招架之功。这表明,英国和德国在建设现代化空军时,都深深打上各自军事传统的烙印,并对后来空军作战发生直接作用。推而广之,每个国家在建设现代化军种时,都会受其传统军事战略的影响,并对现代化军种而后的作战方式、作战效果产生直接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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