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尼伯龙根的指环》和日耳曼
 
作者:Schygulla
 
 
和德意志(Deutsch)一样,日耳曼(Germanen)在最初也只是一种语言,之后才产生了使用这种语言于一般世界的绝对团体所享有的(即一般意义上的一群符合本质与形式的统一的日耳曼,类似于不同部落的氏族的概念)的共同名称。据文献记载,日耳曼曾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种,而这不仅停留在日耳曼的具体的并且纯然是属于人类学范畴的外部特征层面,同样体现在日耳曼的精神领域的纯然是伦理道德范畴的内部特征层面。而尼伯龙根的指环(Das Niebelungenlied)作为日耳曼民族的史诗,当然还包括北欧神话中的服尔松格撒伽(Volsunga Saga),可以说是日耳曼精神的最佳体现,那么日耳曼,和尼伯龙根的指环所要表达的东西之间是不是可以建立某种哲学意义上的联系呢?我的这片短文要解决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因此费希特的观点将是当仁不让的分析对象。
 
社会文明是从低级向高级发展的。早在十八世纪,康德(Immannuel Kant)就把社会历史分为野蛮时期、民族时期和理性的"公民普遍立法社会"的"至善"(the highest good)时期。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通过历史的绝对意志把世界文明分为东方的,希腊的,罗马的和日耳曼的。而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的历史哲学比起前两者来,更强调日耳曼"纯精神"性方面的带有元气的东西,这就好像在某种程度上,奥丁神(Odin)护佑下的日耳曼元种族,元民族的特性。正如我在1941年的演讲中提到的那样,费希特把人(从纯朴的本能到理性的自觉走过)的历程,划为五个阶段:一、人类的纯然本能状态,就像尼伯龙根的指环中齐格弗里德在刚与女武神布伦希尔德认识时的那份如孩提般的无瑕天真的发自内心的爱情,而这种发生在两个个体之间的带有某种宿命色彩的感情就是本能理性的正常心理状况的内在反映。二、由于日耳曼认识日耳曼本身也只有停留在日耳曼自己的世界中,所以一般世界的日耳曼就会与他们在绝对领域的认识对象发生冲突,这就好比尼伯龙根的指环中齐格弗里德虽然对布伦希尔德有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爱,但与此同时,他也渴望本身就具有极大的世俗性,实体性,主观性的某种忠贞,某种荣誉,再加上他抵当不住一般外在界的种种诱惑,于是齐格弗里德就成了日耳曼这一群体中的相对他本人而言的个体偷吃了 "禁果",因此,日耳曼与生俱来的那种原来处于相对潜伏状态的恶性开始逐渐被激活并发作,于是即便是元民族的日耳曼也不可避免地进入了犯错误的初始状况,齐格弗里德在因屠龙,击败萨克森部落获得荣誉,实现忠贞的同时,亦喝下了在某种程度上实际上是他自己酿造的毒酒,尽管它不是立即致命的。三、随着历史及自然的发展,日耳曼又进一步进入了所谓的"罪孽状况",于是,他们纯朴的本性、天生的理性已荡然无存,主宰人的其实是放纵,蛮横,冷漠,怀疑等等世俗世界中最黑暗,最丑恶的东西,世界古老而辉煌的历史文明实际上已经被一个以纯粹的物质利己,物质享受主义作为煽动一切激情的动力的穷奢极欲的腐烂时代所毁灭,正如在毒酒的作用下,迷失自我后的齐格弗里德在极度自私的内心欲望的驱使下,徘徊于背叛与忠贞这两个原本就只有一步之遥的抽象概念一样。四、费希特认为物极必反,理性时代将再度降临人间,日耳曼仍会迎来他们的"黄金时代",于是理性渐渐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和重视--黑格尔就是一位完全的理性主义者,而前一段的罪孽状况也将因此发生变化,这个阶段其实就是宗教中赎罪部分的初始状况,但是在尼伯龙根的指环中我们看到的却与费希特所构建的理想国还是有出入的,因为对于齐格弗里德来说,这样的黄金时代的到来,也就是他重新找回自我的过程就是死亡,而对于布伦希尔德而言,重新获得她于这个世界的全部--影片中她说自己是因为齐格弗里德的存在而热爱这个世界的,就是自杀,当然,由于日耳曼的宗教与基督教的不同,他们的感情其实已经永远画上了句号。而费希特所谓的完全进入真正意义上的理性时代,认识必然的无限(即自由),即人将达到完全意义上的无限,实现最高层次的宗教行为和宗教活动,即赎罪的完成状况和圣化状况,在尼伯龙根的指环中则意味着完全的毁灭,即众神的黄昏,由于这一部分影片并未涉及,所以就不详细分析了。以上说明,费希特认为当人的精神世界发展到最高境界时,这实际上就是净化与崇高,而这种最高境界反映到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话实际上就是完全意义上的毁灭。
 
正处于费希特的第三个时期的十九世纪的欧洲,在这个时期中,人不讲道德、不讲真理、没有理性、没有自由,其行动完全受物质利己主义的驱动。于是,费希特向日耳曼宣布第三个时期已经走到尽头,是该进入第四个时期的时候了。也就是说日耳曼的一般个体抛开"上帝已死"的基督教原罪所加诸的精神枷锁,用理性去观察一切的时代到了。这让我想起了尼伯龙根的指环片头的那句话,就在古罗马统治下的其他地方都皈依基督教的同时,唯有北方的民族还信奉着他们自己的宗教,自己的神祗。
 
当拿破仑把战火烧到了德国时,不仅仅在费希特身上,同样在当时的大多数日耳曼的知识分子中引发了一场强烈的心理冲突,这与齐格弗里德幼年时期的悲惨经历以及在这之后所产生的一连串连锁反应是具有共性效应的,幼年亲眼目睹父亲齐格蒙德及其王国Xanten惨遭萨克森屠戮,其实已在齐格弗里德的潜意识中深深埋下了复仇的种子,而且影片中他以后的表现在这方面都有这样那样直接间接的表现。
 
然而,这种伟大的民族意识由于是对于绝对理性的追求,因此就必然会遭到并受到感情的挑战,齐格弗里德就是受到了这样的影响,一方面他总是在试图寻找一种已经逝去的荣誉,辉煌,不管他是自觉地,或不自觉地,而另一方面,他却又在寻找他和布伦希尔德之间的伊甸园,而由于失落的Xanten的回忆,这种先入为主的思想其实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齐格弗里德对于这块伊甸园的定位,所以影片中他向自己的爱人,不论是布伦希尔德,还是克里姆瓦尔德,包括他的身为铁匠的养父表示自己愿意协同他们回归Xanten的愿望。但是,在具体处理这些感情与很大程度上属于忠贞范畴的问题之间的冲突时,齐格弗里德却明显地倾向于忠贞,而这也就预示着他必须为所抛弃的那部分付出代价,为此由于他自己的选择他最后失去了布伦希尔德,同时也矢去了克里姆瓦尔德,至于他原本复兴父亲齐格蒙德的Xanten的夙愿实际上也没有实现,因为矛盾与冲突都是存在于对立统一的关系中的,虽然表面上看似毫不相干,实际上冲突彼此还是会产生一定的连带效应的。
 
费希特把"自我"同被拿破仑占领的柏林联系了起来,以此类推,大写的"自我"就顺理成章地放大为民族的"我",于是"小我"变成"大我","旧我"变成"新我",本体论的"自我"变成政治化的"自我"。其实,人也好,民族也好,其一生就是在完成一个找回自我,认识自我的过程。同样,齐格弗里德也在寻找他自己究竟是谁,这在瓦格纳的歌剧中或许不是表现得很明显,但在影片中,这一现象却被表露无疑,从一开始的Xanten的王子,齐格蒙德的掌上明珠,受到上千人的尊敬,到后来沦落为一位不知名铁匠的儿子,再到后来因为屠龙有功而重获尊重,这是一个典型的找回自我的过程。但是,由于人的认识的局限以及前面提到的荣誉,忠贞(在以前的文章中提得很多,这里就不累述了),在认识自我的时候,必定会有非我的东西的介入,因为这种认识是于世界范畴的。于是,在布伦希尔德与齐格弗里德的和谐世界中,随着齐格弗里德认识过程的逐步深入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非我的东西,贡特尔,哈根,阿尔贝里希,克里姆瓦尔德等等。而要真正认识自我,只有停留在自我的世界,而排除所有的非我的东西,否则这种认识,这种寻找只能以失败而告终。从这层意义上,为许多世俗性的活动,行为,旨趣所缠绕的齐格弗里德当然在难以脱离这些非我了,而与他从一开始命运就紧紧联在一起的布伦希尔德也并不能因为其自身所具有的神性挽救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因为涉及到以前讲过的神性世俗化的问题,因此身为瓦尔基里之首的布伦希尔德的纯然属于神方面的东西实际上已经在与齐格弗里德的交往中为世俗所同化,这就是中国的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如果说费希特认为拿破仑进军耶拿、占领柏林,的的确确是给日耳曼民族提供了"醒觉"的契机的话,那么后来的一系列事实证明这种觉醒的代价对民族自身而言是极大的。就像Xanten王国的失落对于齐格弗里德的意义一样。尽管在提出这一观点之前,费希特的思想里已经倾注了比以往更多的对日耳曼德意志民族命运的现实关注。[①]为此,费希特再三强调,这对于保全日耳曼德意志的种族可持续延续发展性而言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必要",一种信仰,一种真理,也是最终复兴人的理性的、道德的"自由王国"的必经之路。然而,从影片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立场上看,复兴昔日辉煌的必经之路却并不像费希特所说的那样简单,因为忠贞和背叛本来就是处于一个统一体中的,而且他们具有相对性,因为某一特定行为从一个立场看是忠贞,换个角度说不定就是背叛:喝了迷失自我的毒酒后的齐格弗里德选择与贡特尔结成兄弟,并愿意为了他出卖昔日的爱人布伦希尔德,从复兴Xanten王国的角度而言,自然是表现为忠贞,但是从女武神的角度出发,齐格弗里德的行为显然是背叛,他背叛了他们天定的宿命,他们的海誓山盟,他们的纯洁无暇的感情。
 
难怪在齐格弗里德遭哈根暗算后,他口中终于突出了此刻的心声:"Brunhild!"而与此同时,布伦希尔德亦感受到了他发自内心的呼喊,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面对并不是存心要背叛自己的齐格弗里德,面对自己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的羽化仙逝,女武神终于作出了最后的选择..
 
(有机会的话,真的推荐大家去看看这部由德国摄制的日耳曼史诗,也许你所感受到的,将不止这些。)
 
[①]他不厌其烦地为国民讲雅利安德意志民族的本源,日耳曼德意志民族的元气,日耳曼德意志的元语言,日耳曼德意志的宗教,日耳曼德意志的哲学等等。总之,讲一切有关日耳曼之所以是日耳曼,德意志之所以为德意志的东西。费希特说的爱国主义,爱的就是这些对一个国家而言最具有纯粹性的根本的东西,即所有可能保证这个国家的子孙后代永远从本质和形式上符合雅利安,符合日耳曼,符合德意志的东西。